钢琴曲与女高音
文/飞鸟
1、 钢琴曲
我这里想说的是,我读高三那时候的经历。那时候住在奶奶家,一栋老旧的只有6层楼高的单元楼里。那栋楼,是爷爷单位的宿舍;爷爷的单位,是我爸爸当年用来搞定我妈的有力武器之一。那就是电影公司,我爷爷口中早年“文艺界”的强大阵营。从厨房窗户望出去,有很大一片爬山虎,冬天枯死了一样的整体耷拉着,等到夏天又是一片青绿。
高三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感觉有些麻麻的。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生活在同样的作息规律里。楼下住着早些年爷爷的同事,他家因为不知道谁去参了军,每逢过年都会有人在他家大门两边贴上红红的对联。而那个爷爷的同事,和那个参军的家属,我到现在都没有遇见过。只是偶尔上下楼时遇见爷爷同事的老伴,从偶尔开着的门缝里看进去,屋内似乎没有人气。有一天听说,爷爷同事的小孙女要搬来他爷爷这里住,就像我也搬来爷爷这里住一样,因为这群宿舍位处市中心,交通便利。于是,在不久后,我便听到了楼下房子里传来的钢琴声。
完全不用打听也可以猜到,是他们家的小孙女在练琴。因为,那琴声不像是一个成熟的练琴多年的人弹出来的调调。而且不用费多大脑力也可以知道,那个练琴的孙女就住在我那个房间的正下方。因为,我经常可以在侧卧于床的时候清楚的听到楼下的钢琴声顺着墙壁攀爬上来的巨大声响。不过,那小女孩练琴的时间很让人匪夷所思,要不就是中午1点开始,要不就是晚上11点开始。总之,在每个正常人都准备开始睡觉的时刻,楼下的钢琴声就准时响起了。刚开始我还觉得,这样有钢琴伴着入眠的生活会很惬意,对我的睡眠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毕竟我从小都有听着古典乐入睡的习惯。可是,事实证明,我这只是痴心妄想。这样的生活刚开始没几天,我就感到十分烦躁了。因为不论是谁的曲子,楼下的钢琴最多只能稳稳当当弹出三个小节,然后就哐的一下,把手指压在了不该压的琴键上。于是,实际情形就是这个样子——当我伴着那三小节尚算流畅缓慢的曲调正准备沉入梦乡,突然就被一个不和谐音拉回了无比烦闷的现实中。然后钢琴声又从头开始,重复那三个小节之后由于弹错嘎然而止。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之后,可以听得出弹琴小孩的极度不耐烦,就更加剧了琴声的恶劣音效。如此恶性反复,我不得不将这钢琴声最终定性为噪音。
晚上的噪音干扰对我来说还相对比较容易接受,因为她练完1小时之后我都还没有发完呆写完作业。而中午的噪音对我的生活就造成了不可避免的严重干扰。因为由于晚上睡眠严重不足,所以我对中午的午休无比重视。我有好几次想冲到楼下提意见,可是我心肠总是太好,不忍心亲手扼杀一个也许会成长为李云弟朗朗那样为国争光的大钢琴家,一次又一次的烦躁中,我对自己说,算了,人李云弟朗朗现在的邻居不定多么得意呢。直到有一次,听到奶奶在无意中抱怨,每晚的噪音吵得她睡不好,导致白天心脏有些不适,我才意识到噪音危害的严重性。
正巧那天晚上我睡得早,第二天要开始地狱般的模拟考。12点过就上床躺下了,因为今天楼下钢琴声一直没有响起,所以心情有些快意的舒畅,替那小孩不用被逼练琴终于休息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在愉悦的心情中,我正准备陷入美好的混沌,突然,楼下的钢琴声以大过平日的音量开始响起。我一下子清醒了,抬手看看表,时间大概是凌晨12点半以后。联想到明天可能会考砸的试(其实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有复习),一下子怒火中烧,披上衣服拔地而起。走出来一看,奶奶也正面带菜色从她房间走出来去倒水,更激发了我代表正义为民除害的决心。奶奶看我怒气冲冲开门走了出去,赶紧追出来说了一句,你不要凶,好好说……这时大踏步下得楼来的我,已经捶响了楼下那家人的房门。
开门的不是楼下那个老太太,而是一个中年女人,估计是那练琴小孩的妈,老太太的女儿。我说,麻烦你看看现在的时间,打扰邻居睡觉恐怕不太好,你们可不可以明天再练?——看看,多客气。谁知道那女人面不改色对我说,我女儿明天要考级,语气里还颇有些居高临下的贵气。然后就准备关门。我满腔怒火被瞬间点燃,右手很有抬起一扇的冲动。当然,那不过是冲动,我只是皱紧了眉毛,正色道,明天我也要考试,考试的不只你女儿一个,就她现在那水平和你们这心态,今天晚上练个通宵不睡也通不过,还不如今天早些睡,明天才有力气迎接失败。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样子说话,真是够搞笑的。不过终究等我再次返回被窝时,楼下再没有钢琴声传来。后来,那个小孙女搬离了那栋楼。再后来,听说他们全家都买了新房搬走了,包括那个老太太。我每次大学放假去奶奶家路过楼下时,都会想起那家人的相貌,只是再没有人在那里贴对联,而且,恐怕钢琴已成了那小女孩长大后心中最憎恶的物品之一。
2、 女高音
关于女高音的故事,也一样是发生在我的高三,那个心灵最干渴的时期。既然是高三,那么地点也同样是奶奶家,那栋现在让我回想起来布满灰色和绿色的单元楼。我高三痛苦的一年才过去一半时间多一点,楼下那个练习钢琴的小女孩就搬走了(难道是因为我愤怒的气场?)。我的生活又回到了远离任何乐器声响的轨道,偶尔晚上听听收音机里的午夜悄悄话。日子就这样过着,背书、考试、发呆,现在想起来觉得很怪诞,那时候却觉得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到了高三下半年,惨绝人寰的考试一场接一场。我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挣扎,身心俱疲。那个时候,什么音乐什么电影,离我实在是太远。又是在有一天午睡的时候,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是在睡梦中隐约又听到从墙壁缓缓爬上来的钢琴声,顺着我的木床和枕头传到我的耳朵里面。我醒了,但是算不上惊醒。因为那琴声是流畅且优雅的,音量不大。我很平静的躺着听了会,可以感觉到那钢琴的音色很不错,敲在心里像淡淡的蜜糖,圆润清甜。后来我又闭上眼睛睡了会,再醒来时琴声已停,我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朝着每间房都使劲打量,想知道究竟那琴声是从哪里传来的。结果一无所获,毕竟从紧闭的大门上不可能看出任何钢琴的影子。
第二天中午躺在床上时,我竖着耳朵贴着枕头听了很久,都没有钢琴的声响传来。心里隐约有些失落。第三天中午,还没等我吃完饭,钢琴声就轻轻的响起了,敲打在我寂静的心里。我走到窗口听了起来,想辨别这声音来自哪个方向。还没等我识别出来,一个悠扬的女声,伴着钢琴声,飘上了天空。端着碗的我愣了。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那应该是《费加罗的婚礼》里面那首叫做“倒霉的别针”的咏叹调。
当然,记忆总有出错的时候。比如现在回想到那个中午,我总感觉当时有鸽子在窗外头顶上飞翔,天蓝得没有一丝瑕疵,鸽子翅膀拍打着发出厚实轻微的声响。而事实上,在那么个闹市中心,是不可能有什么鸽子出现的,连鸽子毛都不会有一根。然而那个女声干净明媚,像大片的阳光洒落在我头顶。那个时刻,这个不知名的歌者让我忘记了要考试要奔着名牌大学而去的压力和烦恼,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会,我置身无忧的天堂。
我几乎眼泪都快流下来,这个我肯定没有记错。我很想找到音源的所在位置,站在钢琴和女声的旁边,看看它们是什么样子。后来有几次,我隐约听到一曲终了,甚至有另外几个人的掌声和笑声,好像是个小小的聚会。我心生向往,每每捧着政治书数学书,发呆的时间就更长了。
终于,我从奶奶那里打听到了关于他们的消息,奶奶么,雁过留痕,什么小道消息都逃脱不了她老人家的掌心。原来,他们住在这栋单元楼最下面的地下室,一个我从来没有留意过的地方。是几个音乐学院毕业的孩子,不知道每天在做什么工作。据说那个地下室是一个小小的两间,以前是爷爷他们电影公司用来堆放杂物的,连厕所都没有,谁知道现在居然出租了赚钱。听奶奶这样说,突然觉得真像小说里那样,一堆地下音乐工作者。再路过那里的时候,我特意蹲着看了看地面以下露出来那间窄小的房子窗户。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心里无数次想象自己走进那间窄小阴暗的屋子,看见了一台闪闪发亮的钢琴。但是实际上,我每次路过那里的时候,那里面都是黑的。而每次在楼上听到下面传来歌声,我都没有勇气冲下去。印象中最后一次听到楼下传来的音乐,应该是《霍夫曼的故事》里那段美妙的女声二重唱“船歌”。两个女声一高一低交织着,让人屏息。
后来,在我每天都期盼着听到钢琴声歌声再次传来的时间里,他们搬走了。直到我奶奶告诉我,那个地下室又租给了另外一个老头子,我才知道他们已然带着音乐走远的事实。那个时候,夏天已经来临了,窗外的爬山虎又开始疯长。我的高考也一步一步逼近。
好像每个故事的最后,都是不同形式的离开。我最终离开了我的高中生活,奶奶家也最终搬离了那栋楼。我记得最后一次在那栋单元楼里晃悠,似乎是3年前的事情。那天去还没搬走的奶奶家,像以前那样,站在窗口向外张望。发现这栋楼里很多人家都搬了,爬山虎也显出一副萧条的景象。听说这块地很快会卖给房地产商,拆掉以后做成商业大楼。也许我得赶紧去看看,在这栋楼彻底离开世界之前留下一些小小的纪念。



























































































